
对于许多金华人来说,一款色泽白皙、米香清雅的月饼,正成为关于中秋的全新味觉记忆。它不似广式月饼的油润浓甜,也不同于苏式月饼的皮层酥松,而是以江南稻米最本真的清糯甘润,包裹着芝麻、混合坚果或是龙井茶香的温软内馅,入口松软绵密。这就是近年来声名鹊起、广受追捧的婺式月饼。
然而,从永康古老“画月”蜕变而来的婺式月饼,在凭借新鲜清甜、低油低糖的特质,经历连续数年的爆发式增长后,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发展危机——周边仿冒者蜂拥而至,产业大鳄虎视眈眈,“金华造”的身份标签面临被稀释、被替代的风险。这场困境,不仅是一款特色食品的生存考验,更折射出所有区域性特色食品在走向全国化过程中,绕不开的品牌与标准之困。

荣光:从非遗技艺到百亿风口谁也未曾想到,一款源自金华本土的传统米制糕点,能在强手如林的月饼市场中异军突起,书写属于金华味道的商业传奇。婺式月饼的源头,可追溯至南宋浦江《吴氏中馈录》记载的米制糕点,其雏形是永康用于中秋祭祀的“画月”——硕大如皎月,纯米粉制作无馅料,祭祀后分食以“分福”,是延续千年的饮食传统“活化石”。

“画月”
2009年,婺式传统糕点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楼洪亮挖掘、恢复了这一古老技艺,将“画月”化大为小、革新馅料,命名为婺式月饼。与广式、苏式月饼的烘烤工艺不同,婺式月饼采用蒸制手法,以金华本地粳米、糯米为原料,搭配现炒坚果、佛手、龙井等馅料,减糖30%、减油25%,恰好契合了现代人对健康饮食的追求。“最初见到‘画月’,吸引我的是它以白米作为原料、使用‘蒸’这种工艺,暗合了当今低糖、低油的健康需求。”楼洪亮在采访中坦言。
这份匠心,换来了市场的热烈回应。2017年,婺式月饼迎来爆发性增长,单家企业年销售额突破1000万元;如今,整个米月饼品类年产值已超几十亿元,金华的糕饼企业订单如雪片般飞来,产能一扩再扩仍供不应求。更值得骄傲的是,2025年底,婺式糕点作为国礼,亮相中索(索马里)建交65周年招待晚宴,让金华味道走向国际舞台。

索马里驻华大使和丹颁发证书
从金东区级非遗,到市级、省级非遗,婺式月饼的崛起,不仅盘活了金华传统糕点技艺,更成为我市一张亮眼的文化名片。原金华糕点厂厂长、行业“活字典”方文龙从业46年,对此感慨万千:“金华糕点从来没有这么一个像样的产品出来,这一次是真的搞出来了,能够在全国这么轰动起来!”
危机:“金华造”身份岌岌可危鲜花着锦、烈焰烹油的背后,危机早已悄然滋生。“我们是开创者,可别人却在摘果子。”楼洪亮的话语中满是无奈。他透露,2024年,市场上已出现少量仿冒米月饼;到了2025年,仿冒者迅速增多,不仅杭州、衢州等周边地区,山东、安徽等地的商家也纷纷跟风。这些仿冒产品一律统称“米月饼”,绝口不提“金华”“婺式”的源头,彻底模糊了产品的地域属性。
更令人担忧的是仿冒者的规模优势。“楼师傅”作为行业龙头,其工厂面积仅2000平方米,而衢州2025年底新建的一家米月饼工厂,面积达10多万平方米,单厂日产量远超金华所有从业者的总和。“他们不需要研发,只要通过工业流水线规模化生产,不仅无节制压低价格,还压缩了我们这些做研发、做创新,严守纯手工规范、非遗传承制作的工厂的发展空间,甚至给金华糕点行业造成系统性、结构性的困境。”楼洪亮坦言。市场上一度出现了3元一只的米月饼,不仅挤压了正规企业的利润,更因品质、口感等参差不齐,损害了整个品类的口碑。
仿冒围城未破,产业大鳄的隐忧更如悬顶之剑。方文龙在采访中透露,早在2018年,五芳斋就曾一年三次找上门,邀请他传授技艺;香港美心集团、四川米老头等行业巨头,也通过各种渠道表达了合作或介入的意愿,均被他拒绝。“我一教就会完蛋,米月饼全国就遍地都是了。”方文龙的坚守,暂时挡住了巨头的步伐,但他深知,这只是权宜之计。
“一旦巨头真正意识到米月饼的单品价值,他们的体量就足以把我们逼到绝境。”一位业内人士直言,巨头凭借规模化生产、成熟的销售渠道和品牌影响力,一旦入场,金华本土的中小从业者根本无力抗衡。而若巨头提前抢注相关标准,“婺式月饼”的话语权将彻底旁落,“金华造”的身份也将名存实亡。
这场危机的本质,是区域性特色食品发展的共性困境——缺乏明确的标准界定,品牌价值被稀释,在市场化竞争中陷入“被动挨打”的局面。正如业内所言,没有标准的产品就像没有城墙的城池,谁都可以打着你的旗号分一杯羹,最终劣币驱逐良币,把整个品类做烂。

婺式月饼亮相中索建交65周年招待晚宴
破局:以标准为盾,筑牢“金华造”的护城河面对内忧外患,金华的糕点从业者意识到,单纯依靠坚守和口碑无法守住来之不易的产业成果。“标准你不制定出来,月饼永远不是你的。”方文龙的话,点出了破局的关键——制定婺式月饼的专属标准,用规则守住“金华造”的身份,掌握产业竞争的话语权。
事实上,楼洪亮早已开始布局。他不仅注册了“婺式”商标,还申请了月饼外观专利和发明专利,更主动提出,将“婺式”商标作为区域公用品牌,让所有从业者规范使用,避免恶性价格战。“就像当年的金华酥饼,最后被价格战打到几毛钱一个,品质也随之降低,口碑因此一落千丈,我们不能重蹈覆辙。”楼洪亮表示,制定标准,就是要让“婺式月饼”有明确的身份界定,把粗制滥造的仿冒者挡在门外。
据悉,目前婺式月饼的地方标准已制定完成,即将向社会公布。这份标准并非空洞的口号,而是涵盖了原料、工艺、品质等全产业链的可量化指标——明确规定婺式月饼的标注方法,采用传统蒸制工艺,控制特定的支链淀粉含量、含水量和回弹性,甚至对馅料的炒制温度、保质期都有详细要求。对于采用、使用金华本地特定产区的粳米、糯米的婺式月饼做了明确区分。
“标准就是产业竞争的‘护城河’,有了标准,才能区分正宗与仿冒,才能让消费者认准‘金华造’。”楼洪亮解释道。

这一思路,早已在其他地方的特色产业中得到印证。
以西湖龙井为例,若无《地理标志产品保护规定》的严格界定,将特定产区、采摘时间、炒制工艺固化为不可动摇的标准,那么“西湖龙井”这块金字招牌,早已在无数“浙江龙井”“钱塘龙井”的包围中被稀释殆尽。
再看阳澄湖大闸蟹,其标志性的防伪蟹扣,正是标准从文本走向现实的“物理载体”。这枚小小的蟹扣,不仅是一张“身份证”,更是一道“防火墙”,将湖外的“洗澡蟹”与“过水蟹”挡在市场之外,用可追溯的信用体系重建了消费者的信任。
而柳州螺蛳粉的产业化征途,则展示了标准的建构性力量。从一碗风味独特的街头小吃,到产值百亿的庞大产业,关键的飞跃正源于一整套细致入微的地方标准——汤底熬制时间、酸笋发酵工艺、辣油调配比例皆有章可循。这套标准,不仅统一了“柳州味道”的品质基线,更将散落的技艺转化为可复制、可品控、可大规模生产的工业语言,从而打通了从“匠心”到“工业”的任督二脉,不再限于“一城一味”,得以行销全球。
这些成功的先例无不揭示同一个规律:在混乱的市场中,谁掌握了标准的定义权,谁就掌握了产业的话语权与价值链的高地。对于金华婺式月饼而言,这条从“保护”到“界定”再到“建构”的标准之路,正是一条已被验证的、通往可持续未来的产业通途。标准的出台,不仅能保护正宗产品的声誉,更能让金华从业者掌握定价权,避免陷入价格战,甚至能引导产业大鳄在金华的规则框架内入场,带动整个产业链发展。

深思:从单品突围到产业复兴,金华特色食品的长远发展之路婺式月饼的困境与突围,不仅是一款产品的成长故事,更给所有区域性特色食品的发展敲响了警钟。在消费升级的当下,特色食品的核心竞争力,早已不只是口感和味道,更在于品牌辨识度、文化内涵和标准体系。金华酥饼的兴衰、婺式月饼的危机,证明了同一个道理:没有标准的维护,再亮眼的特色也难以长久;没有文化的赋能,再美味的产品也难以走得更远。
楼洪亮在采访中提到,婺式月饼的背后,是金华“上山文化”的稻米故事,是千年传承的饮食技艺,这才是“金华造”的核心底气。“我们要讲好金华的故事,从上山的那颗稻米开始,提升婺式月饼的文化高度。”他认为,标准是“硬防线”,文化是“软实力”,只有两者结合,才能让婺式月饼真正守住“金华造”的身份,实现长远发展。
目前,婺式月饼的标准即将落地,这无疑是一次重要的突围,但并非终点。如何推动标准落地执行,如何打击仿冒行为,如何引导从业者规范经营,如何将婺式月饼的成功经验复制到其他婺式糕点,实现整个产业的复兴,仍是金华从业者需要面对的课题。
楼洪亮表示,建立标准后的下一步是建立婺式月饼质量追溯体系,消费者扫码即可查看原料产地、生产流程和质检报告,让每一块月饼都可溯源、可信任。同时,行业协会也将加强监管,对不符合标准的产品进行市场清退,确保“婺式月饼”的金字招牌不被滥用。这场以标准为盾的保卫战,不仅关乎一款月饼的命运,更是金华特色食品产业从“野蛮生长”走向“规范发展”的关键一步,为其他区域性特色食品如何守住“根”与“魂”,提供了宝贵的“金华经验”。

除了制定标准,从业者们也在积极探索更多破局路径:糖古糕点着力线上IP运营,通过短视频展示手工制作过程,开发金华景点系列糕点;张大酥与高校合作,融入黄精、铁皮石斛等药食同源食材,主打健康滋补;楼洪亮则希望,这些探索,与标准建设形成合力,共同为婺式糕点构筑起多维度的“防护网”。
当标准筑牢护城河,当文化赋予生命力,相信这款承载着金华匠心与乡愁的米月饼,终将在时代的浪潮中,守住“金华造”的荣光。(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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